性諮會彬明智撰<a8635614@stmail.fju.edu.tw>

相關網站：同志助人者協會【由此進】

　　阿魏打電話到熱線的時候語氣是瑟諾的，他為身為同性戀而痛苦，社會的壓力讓他不想再當同性戀了，問我們有什麼方法可以讓 他“變回”異性戀？阿娟的問題是：如何確定她是同性戀者？阿國已經到了適婚年齡，深深為家庭壓力感到痛苦，想找一個女同性戀者 “假結婚”，請我們幫他介紹對象。阿芳則提到她一個人躲在衣櫃中十分孤單，想認識其他的同志朋友卻沒有勇氣。這林林總總的問題， 對一個熱線的同志義工而言早已見怪不怪；但是面對著一個個身處困境、想尋求答案及解決之道的同志朋友，我們到底能提供什麼樣的協助呢？有沒有什麼樣的原則 及方法是適用於同志朋友、而又能回應以上看似五花八門的問題的。在這一篇文章裡，我將以自身從事同志諮商及諮詢的助人工作經驗，為大家做一個簡單的介紹。

“女性主義取向”的助人方法

　　基本上，我覺得“女性主義取向”的助人方法十分值得同志助人工作者參考。請大家不要被這一個學術名詞給嚇 到了，其實，它說的只是一個簡單的道理：”在從事同志助人工作的時候，是把同志放在一個深受異性戀霸權壓迫的弱勢角度來看待。“ 而在面對一個長期飽受壓迫的弱勢同志而言，他 /她究竟處於什麼狀態？我們如何理解？以及能提供什麼樣子的協助？“女性主義取向”的助人方法就是試圖在思考這一些問題並提出看 法及解決之道。

弱勢的本質

　　女性主義治療認為若要談女性的本質，得先將文化社會對性別的強制建構拿掉；對於人的性取向而言也是。長久以來，人類的文化社會建構 著“強制的異性戀中心”的性取向神話，宣稱這是人類的常態，並理所當然地把同性戀或雙性戀視為變態，便是這一種霸權的迷思。因 此，我認為若要看到人類性取向的本質，便要先挑戰這一種異性戀中心的性取向神話；而不是先預設一種性取向的可能，並斷定其是人類的唯一，甚而排擠其它性取 向的可能性。

弱勢的病(症狀)~壓迫最有力的証明

　　女性主義治療對於女人的病(症狀)有著精闢的分析。父權社會的性別角色建制，不僅形成了女人的弱勢地位，並使用其社會機制更加地鞏 固其既得利益。在這樣的情況下，女性的真實人性需求被忽略了，凡是不合於傳統建制的女性，便在這一個過程中被犧牲掉，甚至冠上心理不健康的惡名要求其改邪 歸正。於是女性的病與症狀就另一個層面而言，反而成了壓迫的最有力的證明。

　　對於同志而言也是一樣。異性戀機制以無所不在的恐同情結控制著人類性取向的選擇，因此一個同志便在外在及內化的恐同情結中，要不斷地經歷著難以言喻的 痛苦歷程。這種種的影響尤其在壓迫已經深深地根植（內化）於同志的心靈之中時，將更為嚴重；簡單來說將有一個共同的結果就是：喪失自尊。一個喪失自尊（生 病）的同志，他很容易以異性戀霸權的眼光來看待他自己，而這樣看待的結果往往就是：認為自己不好、以自己為恥、不敢（不想）做自己、甚至看不起其他的同志 等…。表現在情緒上的狀態常常是：壓抑、沮喪、孤單、迷惘、自厭、自恨、自棄等等…。

　　而異性戀機制更將恐同情結形式化，以警察及司法的強權將同志逼到社會邊緣（試看同志無法享有婚姻權，或早期同志的活動空間被逼使不得不地下化及黑暗化 －能見度降低）讓同志心靈被扭曲，同志文化惡質化；然後再卑鄙地貼上一個同志本來就墮落病態的標籤來加倍鞏固其恐同情結。這不是最恐怖醜陋的性取向壓迫 嗎？所以生病的不是同志，而是異性戀機制的壓迫，而只有以此觀點來看” 同志的病”
，這樣同志才能找回尊嚴，所謂的『病』也才有轉化的可能。

弱勢的生機~從適應模式至改變模式

　　女性主義治療強調以『改變模式』取代『適應模式』（註：心理治療飽受同志詬病及抨擊的就是早期的醫病模式以及現今的適應模式。醫病 模式把同性戀看成變態，只有異性戀才正常。而適應模式則認為：同志問題僅是心理適應問題，沒有看到社會建構對同志的壓迫），因為適應模式對於壓迫的社會建 制缺乏反省力，只有改變模式對於弱勢的心理健康才有幫助。改變模式關心的是弱勢如何從弱到強的過程，簡言之便是一個尋回主體及尊嚴的過程。

同志助人工作的目標

　　放在同志助人工作來看，諮商與諮詢便是要幫助同志如何看到異性戀機制的壓迫，以及壓迫對於同志生命的影響。解除內化的恐同症，從而發展正向的同志自我認同。尋回了主體的自尊之後，同志才能對異性戀機制發出憤怒，並有所行動，尋求改變及解放。

同志生命故事

　　在對同志助人工作有了清楚的概念之後，我們不禁要問：對於一個同志身份的助人工作者而言，又沒有受過任何學院式的助人工作訓練，也 不是什麼專家，到底什麼方法才能讓我們的助人工作有一個紮實的開始。我在這裡要推薦的便是『同志生命故事』的述說。是的，我們要丟掉的便是任何一種心理諮 商的學說，沒有什麼人格理論，也沒有什麼專家的方法和技巧，僅僅是故事，而且故事便已足夠。

　會選擇故事關乎著我們如何看待人，如何看待人的生命。

　　有一個參加生命故事寫作班的女生如此表示：「我不得不說，我害怕如果我不說出真話，我整個人的存在就一點真實性也沒有了。」從她的傾訴中我們可以發 現：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創造一些述事性情節和故事的本能，也都想在紛亂不堪的心緒與思想中釐清、了解自己。目的在賦予這一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內心世界，一個比 較清楚的架構，進而找到存在的意義。生命故事便是對此人類本能回應的一種方法。

　　對同志同儕助人工作者而言，生命故事的述說一方面對抗的是父權以及專家所擅長的分析及指導式的助人工作方法（因為聽故事幾乎是每一個人的本能，幾乎不 需要什麼訓練，在別人的故事中我們也自然地會有感動和體悟〉；另一方面，說故事則是肯定同志生命的完整性、脈絡性、獨特性及豐富的意義性。在每一個同志的 故事中，社會的壓迫如何與同志生命相互交織，也是我們不可忽視的重點所在。

　　在電影『編織戀愛夢』中，有一個動人的意像：每一個女人的故事都是一塊美麗的刺繡，而所有的故事交織起來便是一條美麗的百納被單。同志的故事也一樣， 身為一個同志助人者，我們的故事與其他同志的故事當然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但交織成一個社群的故事時，就成為一條美麗的百納被單。在其中我看到一個尋回自 尊、尋回力量，並尋求改變的可貴過程！

同志身份的族群助人者

族群助人者

　　富於女性自覺的女性是幫助女性的最佳人選，因為她們同處在社會被壓迫的處境下，比較能對壓迫、憤怒與力量有深刻的體會。當然對於同志也是如此，我稱呼此種助人者為族群助人者。至於非族群助人者則需探索自己在社會壓迫結構下的成長經驗並有所反省, 並樂於向弱勢學習( 對於助人者而言, 只要他樂於去看與聽，最有力的學習將來自於弱勢的經驗),因此在理論上也可以幫助弱勢。

助人者真實的自己

　　助人者在助人情境中是一個真實的人，遠勝於他在助人工作中所被賦予的角色。因此『談自己』並不是對於個人隱私的侵犯，而是人之常 情。助人者不要諱言自己(如性取向/認同經驗/現身策略等…)，真實地表露自己的情感，也可以是非常有力量的。不過在這一個過程中得隨時內 省（檢驗自己的價值及想法是否清楚？到底是為了滿足自己還是幫助別人？）是很重要的。

做一個全方位的族群助人者

　　身為一個同志的族群助人，除了基本的人際溝通能力之外，不可或缺的便是對於自身的同志身分要發展正向的認同。一顆開放而富反省力的心是必需的。

　　此外，對同志社群的了解、同志事務的關心及參與也關乎著我們在幫助其他同志時的能力培養。對於同志平權運動也要投注心力，因為藉著體制的改變，使壓迫 不復存在，也才能免於更多同志的心靈扭曲。當然，投身同志助人工作也可以是一種運動的策略。身為一個弱勢的助人工作者，當然要更能思索及避免任何壓迫的存 在，對於其他弱勢的關心及結盟，及注意多重弱勢的問提也是重要的。對於一個同志的助人工作者(或一個同志平權運動者)而言，變革與運動並不是摧毀現有的體 制，而是去改變其強與弱之間的平衡，並予以不斷的辯證。

同志助人工作的改變歷程

在我們帶著以上的概念進入同志助人工作現場的時候，有哪一些是我們要注意的？改變如何發生？助人工作的歷程以及求助者的歷程又是什麼？我將在此一小節做一個概略性的描述。

我們可以做的

傾聽: 傾聽是幫助弱勢的第一步，因為弱勢的故事一直很少被聽，因此做一個好的聽眾十分重要。傾聽最重要的是對別人的欣賞及興趣，充份地同理，但不要把自己的情感 和他人的情感混淆。最重要是要找到求助者的力量何在(請注意:憤怒常是力量的來源)並分辨出虛假意識。真情流露: 感動乃是天賦助人的禮物，當求助者經歷到被同理/了解/照顧時，便學會了愛自己。這一種助人的方法對受社會壓迫的弱勢特別有效。compassion and pity: pity是認為某人可憐，不值得尊重，是一種有距離的感情。而compassion代表對人的開放與尊重，與人平等/連結，尤其是對於同處壓迫處境下的弱 勢，compassion特別重要。compassion是無條件的愛(但它並不等於綺情、童嬰式的貪戀以及性慾望)。
◎此外，不評斷、真誠、開放、接納、尊重的態度也十分重要。

助人工作的歷程

連結（connection）：一個基本的原則是：把每一個打電話到熱線 的人都當成是要和熱線以及要合同志社群有所連結。連結的意義很廣，它可以是情感上的連結（尋求了解和支持），也可以是資源上的連結（想參加同志活動或加入 同志社團等等…）。特別針對那一些被異性戀機制內化很深、或者是躲在衣櫃中孤單無依的同志，連結就顯得特別重要，因為他們的資源最少，自覺 也最低，情緒困擾也往往最多、最無力。在結束諮詢電話前，千萬別忘了要把孤單的個人與社群的資源與團體的力量做連結。至少，別忘了我們每一個接電話的義工 就是產生連結最好的工具。

意識覺醒（consciousness-raising－簡稱C-R）: C-R是一種以嶄新方式來了解人與政治現實的工具，尤其是去找出弱勢的生命經驗中所存在的被宰制及壓迫的根源（去意識到弱勢的經驗中不只是個人的，還包括 整個異性戀機制對同志壓迫的意義；也就是把個人經驗與社會壓迫及同志族群處境做連結）。C-R也是由一群弱勢一起工作的方法，在其中沒有專家，只有一群弱 勢說自己的故事，分享力量與挫折，產生有力的連結。

充權（empower）:求助者有意願改變的力量，是治療成功的關鍵。如何在助 人工作中讓案主滋長力量便是一件重要的工作。尤其對於弱勢，如何透過助人過程的參與，把自決與自尊還給受著者便顯得十分重要（也就是說讓受助者在助人過程 中行使他的力量）。對於此點，助人者要隨時與受著者一同來檢驗及反省(不管是針對自己的助人取向/方法，以及助人者與受助者的關係等等 …)。 因此助人工作的去神祕化/去階層化是弱勢得到力量的第一步。

此外，協助受助者去看到當他的力量受到壓迫而無法行使（無力、虛弱）或不正確行使時的作用及後果（向內行使則自傷，典型的症狀是沮喪、精神病；向外行使則傷人，典型的症狀是壓迫別人），並有所負責與改變。

當力量被看見且得以正確行使時，我們便可以說受助者被充權了！

受助者的改變

簡單地來講，一個受助者往往會從身陷困局、虛弱無力、茫然不知所措、急需別人的了解及支持，到意識覺醒時找回同志的認同的自信及尊嚴感、以及面對社會壓迫時的憤怒，再到省察到力量的扭曲、並願意改變，直到力量充分行使。最後，自我允諾投身於同志事務中尋求社會結構的改變。
當然，以上說的是理想的狀況，而且通常是在一個長期的助人歷程中發生。對於熱線短短半個小時左右的電話諮詢而言，是不可能達到這樣的目標的。但是，面對著不同的求助者，每個人的狀態也不同，以上的改變歷程也可以用來做為判斷受助者在同志發展的不同階段的參考。

同志助人工作倫理

最後我們來談談同志助人倫理，所謂的倫理，談的就是一種理想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追求；而助人倫理所看重的，自然就是助人者及受助者之間的關係。

同志的助人工作主要的信念

1. 同志的掙扎、低自尊及無力感，都是因為在這一個社會中的恐同情截擊異性戀霸權壓迫所致。
2. 自決、自主、平權均是促使同志心理健康不可或缺的元素。
3. 助人者與受助者之間的關係平等，能推動受助者的自決及自主。
4. 女性主義的助人者除了投身於個人的改變之外, 也能投身於社會的改變。

在這一些信念下, 它對於傳統助人倫理的批評是：
傳統倫理大都設定行為的最低標準，而不推動最理想的倫理境界。傳統倫理只標定行為的”好—壞”，而忽略了去處理及反映人際世界的複雜。如：所有的守則均強調”不要傷害…” 、 ”不應該做什麼….”， 而不是更積極地從助人者對自己價值及偏見的檢討中找出什麼對受助者最有利的做法。

大部份的倫理守則都沒有照顧到弱勢，也沒顧慮到地理文化差異下的人際現實，如中國人的亦師亦友，在倫理看來便是絕對要禁止的雙重關係。放在同志社群中來 看，由於社群小、人與人之間連結多、甚至情慾流動大，助人者以及受助者之間的關係便不再只能是傳統抽離的專家－案主關係了，而要有更富彈性及開放的討論空 間去形成一種理想的關係模式。整體來說，“同志情誼”似乎是一個良好的起點。

雙重關係並不可怕，對受助者有害的反而是”過度的專業疏離”以及”因為助人者的自我疆界不清，對受助者造成的壓迫。 ”傳統倫理大都只注重對助人者及受助者合法的保護, 卻忽略了助人者對受助者的熱情及尊重.倫理守則若只流於表面條文而不去反思條文背後的價值及假設，那這些法條將會模糊而失焦。因此不斷地在助人實務中去實踐、反省及開放討論，建立共識是重要的。

因此, 同志的諮商倫理是：

	更多對倫理背後的價值及假設的反思。
	主動地追求倫理的最高境界。
	看的到社會建構下個人及人際的處境。
	關懷弱勢及全力平等的問題。

尤其強調族群助人者所能帶給受助者共同經驗下的了解 (若非有相同處境的助人者，則需要對社會建構下的強若勢處境, 有更多的反省及了解—助人者不是一種專業關係，而是一個真實的人。 ) 對關係無刻板的限制，強調人在社會處境下真實的互動及同志情誼。尤其小心於諮商中的權力平等，保持求助者的尊嚴, 增強他的力量。

小結

以上我所提到的助人工作，比較是針對諮商或者是電話諮詢的範圍中來談。當然，助人工作的範圍不只於此，尤其針對同志事務，所牽涉的層面 更多更廣（如：法律、社會工作、文化批評等等….）。因此，請諸位千萬別誤解這就是同志助人工作的全貌！也因為它的侷限性，因此資源的整合 及運用便顯得十分重要，在這一方面，熱線已經動手在整理同志相關生活資源的檔案，並打算與各個資源協調聯繫及合作。另一方面，熱線所辦理的生活講座及各項 活動，也是資源整合的一種做法。身為一個同志助人者，了解資源並懂得妥善運用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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